凡煙小說

第一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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於知池的家對面最近搬來了一個新鄰居。

常久沒有被管制過的老舊小區裏,他常常聽見出租房裏女人放蕩的叫聲,又時常碰見醉醺醺的老酒鬼。這片犄角旮旯很難找出什麽優點,唯一的優勢,就是離一中很近。

這樣的環境下,沈君和的到來令他很意外。

他第一次見到沈君和,是在某一天晚自習放學後。

於知池背著書包匆匆穿過黑黝黝的小區街道,昏黃的路燈把樹枝照得鬼影子似的纏在坑坑窪窪的磚頭路上。每個人的人影都是黑乎乎的一團,交叉著穿梭在陰暗的小區。

他一如既往地走得很快,試圖用最短的時間逃離這片恐懼。

踏進單元門後,他緩緩舒了一口氣,終於放慢了腳步。

於知池是走到二樓轉角處的時候覺得不對勁的。常年沒有人居住的家對面,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,破舊的鐵門被打開,風吹過去,吱嘎吱嘎地響。

他屏住呼吸走過去,腦海裏幻想出了一百篇恐怖故事,思路卻在見到來人的那一瞬間被打斷。

站在樓梯口的人並非他想象中的兇神惡煞。相反,他很帥氣,是於知池喜歡的長相。

男人看起來接近三十歲,穿著一件卡其色風衣,身形頎長。風衣的內裏搭了一件白色襯衫,連襯衫領口都被他理得一絲不茍,他微低著頭,垂著眸子,鼻梁高挺,嘴唇很薄,修長的手指間夾著一根煙。

男人抽煙的動作熟稔,此時不緊不慢地吞吐著煙霧,神色隱藏在繚繞的白霧中,只能看到幾分疲憊與懶散。

溫文儒雅的打扮和略有些玩世不恭神態看起來似乎有些違和,可於知池卻很喜歡這種矛盾。

男人聽見動靜,擡起了眸。

“不好意思,我以為這棟樓已經沒有人住了。”他打量了一下四周,最後迅速地將煙摁在破舊的樓梯扶手上滅掉。

於知池對上男人謙和的視線,目光不自覺地躲閃,慌忙低下頭,“沒、沒關系。”

說完,他便掏出鑰匙,迅速打開家門,躲回了他的安全屋。

果然,他還是不擅長和他人打交道。

尤其是……遇到自己有好感的人。

於知池發現自己連呼吸都是亂的,臉上發燙,緊張得心都快跳到嗓子眼。

他深呼吸了幾下,忍不住對著門眼往外偷看。

男人將袖子一圈一圈妥帖地挽起,提起地上大大小小的行李往屋裏搬。隔著小小的門眼,於知池都能清楚地看到男人小臂流暢緊實的肌肉線條。

他喜歡這樣的人,成熟穩重,似乎對誰都能保持彬彬有禮的君子氣,可每當這類人抽起煙時,卸下平日裏緊繃的神情,用煙霧阻擋一切正經,便會形成一種琢磨不透的美感。

於知池喜歡這種不可名狀的美。

他學習理科,熱愛數學,熱衷於探索每一道覆雜試題的答案。在奧秘的數字前,他能隨時保持理性,在他的新鄰居面前,卻無法同理。

於知池狠狠地掐了一把自己的手臂,力道重得讓他白嫩的胳膊上立刻浮現了一道醒目的紅印。

疼痛並沒能讓他冷靜,甚至還跟導火索似的,刺激他做出了近乎不可思議的動作。

只有夜風知道,沈君和進屋後,對面的人又鬼使神差地偷偷把門打開。

於知池做賊心虛似的,輕手輕腳地走到樓梯扶手前,心驚膽戰地把沈君和滅掉的半支煙小心翼翼地撿了起來,揣回了屋。

明明煙已熄滅了很久,可於知池卻覺得燙手。指間滾燙的觸感麻痹著他的每一根神經,輕而易舉地將男人的樣子刻在了他腦海的每一寸。

縱使他已經用很輕的動作把煙放在桌上,可煙頭處還是搖搖晃晃地掉落了幾粒煙灰,七零八落的,像他控制不住的心思。

於知池找不到自己這一連串動作的理由。

荒謬、不可思議……

或許是心跳攛掇。

——

老小區的隔音很差,又總有幾個小混混晝伏夜出。每天不到六點於知池便會被樓下時而發著酒瘋的叫喊,又或是時而動手打架的動靜吵醒。

昨天遇見新鄰居後,他更是心猿意馬,似乎無論怎樣,腦海中都會浮現男人的一舉一動。淡淡的煙草味久久地纏繞在鼻尖,怎麽散也散不掉,甚至得寸進尺地挑逗著他的每一個好奇細胞。

他整夜翻來覆去地睡不著,以至於淺眠被吵醒後,他也再無睡意。

他太好奇了。

他好奇他的鄰居從事什麽工作,他好奇他為什麽搬來這裏……

他迫切地想要知道有關新鄰居的一切。

於知池換上校服,簡單地給自己做了一頓早餐後,便匆匆背好書包,換好鞋子,然後規規矩矩地坐在沙發上。

他在等對面的人出門。

七點整,離到校時間只差半小時,於知池終於聽見了對面的動靜。

男人顯然素質極好,開門關門都很輕,可於知池還是敏銳地捕捉到了這細微的聲音。

於知池急忙走到家門口,從門眼處偷偷目送男人下樓,待完全聽不見男人的腳步聲後,他才打開門,貓著腰追了幾步,悄悄跟在了男人的後面。

男人今天單穿著一件白色長袖襯衫,外面搭了一件黑色的西裝馬甲,手上提著裝著資料的透明文件袋。寬闊的背影看起來踏實又穩重。

於知池開始想象,他的新鄰居到底會是一個怎樣的人。

男人的打扮總是一絲不茍,看起來嚴肅謹慎,手上提著的資料袋裏裝著鼓鼓的資料。

他或許是一個科學研究者,也對理學很感興趣。於知池想。

俗話說,長久和枯燥繁瑣的數字打交道,需要耐得住寂寞。他會不會也是一個孤獨的人,他會不會也渴望找到一個能陪伴自己一生的愛人?

想到這裏,於知池臉頰微紅,他深呼吸了一下,試圖打斷自己越來越荒謬的想象,卻未曾料到男人先一步抹殺了他的幻想。

明明初秋的風還未完全料峭起來,可於知池卻覺得自己一瞬間已置身於冬天。

沈君和的話像是放肆的雪,劈頭蓋臉地落下來,把於知池從頭到腳的凍了個徹底。

“她這麽調皮?”

他看見男人接起電話,聲音裏帶著溫柔的笑意,和每一個偶爾縱容自己孩子撒野的父親一樣,寵溺地說。

“好,下午放學了我就來接她回家。”

沈君和每說一個字,都像是煙頭往於知池心上燙一下,把他的心一點一點地灼蝕,最後捅出一個窟窿。

原來男人早就找到了愛人,甚至已經有了孩子。

他的胸口很悶,壓得他快要喘不過氣來。

可這種窒息感讓他如夢初醒。

他對他的新鄰居的感情,好像已經從有好感變成了喜歡。

才過了短短一夜,他就喜歡上了這個和他僅有一面之緣的、他連名字都不知道男人。

於知池晃著神,呆滯著目光,木訥地跟著沈君和走。

沒過多久,沈君和就停下了腳步,走到路邊的早餐攤坐下,點了一份小籠包。

於知池也本能地跟著停下,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裏,目光楞楞地定在沈君和身上。

男人終於撞見他直直的目光。他先是楞了一下,目光掃了掃於知池校服上的校徽,語氣溫和地問,“要一起吃嗎?”

於知池這才猛地醒神,他局促地擡眸,耳根子發燙,眼神四處躲閃:“不、不了,已經吃過了。

“好。”男人禮貌地微笑,沖他點了點頭。

隨後,於知池手忙腳亂地轉身,用最快的速度逃到了教室。

他聽見自己的心兵荒馬亂的砰砰跳個不停。

別人禮節性的一句話就讓自己方寸大亂。

“於知池,你真沒出息。”

——

窗外不知道什麽時候下起了一點小雨,天空很陰。烏雲在天上有氣無力地飄動著,渾渾噩噩的,像於知池的這一天。

但凡做題的思路一斷,他便會開始胡思亂想,一會兒想想昨晚初遇男人的情景,一會兒又想想今天早上男人和自己說話時的溫潤模樣。

細碎的雨聲滴滴答答,催趕著夜幕的降臨。

於知池對著面前的數學題發呆,腦袋昏昏沈沈,平日裏敏捷的思維難得地被一場突如其來的心動所凝固。

九點半。第二節 晚自習下課,申請走讀的同學可以提前回家。於知池對著空蕩蕩的作業本嘆了口氣,提起書包出了學校。

雨勢漸小,偶爾稀稀拉拉地落下幾滴雨水,溫度也因這場小雨涼了幾分。於知池沒帶傘,他低頭把藍白色的校服外套往上拉了拉,遮住了一大半白凈的脖頸。

“接到了,馬上到家了。”

身後的人聲音不大,甚至離他不近,可於知池還是敏感地捕捉到了這道熟悉的男聲。

拉鏈一頓,抵到了拉鏈頭,他的腳步卻也跟著頓了下來。

他眨了眨有些酸澀的眼睛,雙手攥了攥衣擺,握緊又松開,像是在為自己打氣。

於知池靜地等待著男人牽著孩子走過來,努力讓自己平靜地接受這個事實,不準自己難過。

一秒、兩秒……

腳步聲越來越近,於知池明明站在昏黃的路燈下,卻感覺視線忽然一暗。

男人把傘撐在了於知池的頭頂上,他溫和低沈的聲音將於知池怔楞的思維拉了回來,“要一起進去嗎?”

於知池側目,並沒有看到自己臆想中的男人的孩子,而是看見男人胸前背著一個貓咪背包。

包裏的小橘貓好奇地東張西望著,毛茸茸的臉不停像透明的包蓋湊,眼睛溜溜地轉。

原來男人要去接的,是他的貓。

於知池無法形容自己的心情,大慨是驚訝又驚喜,最多的情緒大抵是開心。他好像還有資格縱容自己繼續喜歡他的新鄰居,還可以繼續做一場荒唐的夢。

於知池忙不疊地點了點頭,和男人一起走進了單元門。

沈君和抖了抖傘上的雨水,他的左手拿著傘,胸前背著貓,右手還提著一堆貓咪用品,全身上下沒一處閑著,連剛才接謝遠舟的電話都是困難的。

“我幫你。”於知池鼓起勇氣,主動接過沈君和手裏的傘。

老舊小區單元門門口的雨搭又窄又破,雨水順著破爛的窟窿眼往下漏,不大不小的一滴屋檐水恰好“啪”的一聲,落到於知池的鼻根上。

於知池專心致志地收著傘,男人突然靠了過來,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香氣飄過來,讓人覺得幹凈又舒心,卻也讓他暈乎乎的。

下一秒,於知池就覺得鼻根處突然傳來一絲溫暖的觸感,帶走了雨水的涼意。

“先別動。”他聽見男人說。

男人若即若離地虛虛捧著於知池的臉,用大拇指的指腹輕輕擦去了滴在他鼻梁間的雨水,動作很快,始終保持著禮貌的距離。

於知池楞楞地眨了眨眼睛,“謝謝。”

冰涼的雨水本順著他的鼻梁一點一點往下滑,不偏不倚的步伐卻被突然打亂,心甘情願地敗給了一份溫和的溫度。

於知池的心跳也一樣,因為沈君和的一個小動作,輕易亂了陣腳。

樓梯有點窄,他亦步亦趨地跟在沈君和後面,低著頭,偷偷地笑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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